盛世江湖 第九章 河声石影-《季海雄澜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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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离太原九日,平阳府城门在望。

    官道上的碎石早已换成黄土,道旁早黍正抽穗,青纱帐望不到边。

    农人擦肩而过,推车苜蓿新割,草味混杂土腥。那汉子黑红脸膛,见道上三人让路,咧嘴一笑:“可不敢——卬这车笨,甭蹭着衣裳哩!”

    雄澜膀大,没来得及侧身让过,肩上柴斧磕在车帮“咚”的一声。汉子回头又笑:“对不住、对不住哩!”车轮吱呀,隆隆走远。

    高谈圣把书箱换了个肩,喘匀了气。

    好几日下来,肩窝压出一道深红的印子,夜间用热水敷过。他用旧布垫了,箱角还是搓了白茬。

    王一婷走在前头,腰间墨兰剑新配了鞘,牛皮裹木,素面无纹。她走得比初离太原时慢了些,马失飞狐,全靠两腿量过来。内力不济,云溪步运不长久。功到用时方恨少啊!

    她不说累,他也没问。

    城门檐瓦有缺,露着草胎。守卒抱着长矛打盹,听见脚步声掀了掀眼皮,懒懒摆摆手:“进去么,卬可不管登(记)……”后半句吞进呵欠里。

    进得城来,不见太原那般齐整的市坊。

    沿街多是门板窄小的铺子,幌子旧得发黄。豆腐坊正点卤。里头妇人探出头,朝街对过喊了一嗓子:“恁家的醋瓮到咧——搬不搬么?”

    对过醋铺门帘一挑,出来个精瘦老汉,边走边系围裙:“搬么,不搬等甚哩?”

    王一婷走过豆腐坊时,那妇人看见墨兰花儿,笑道:“小娘子,这剑真中咧,卬当家的年轻时也爱耍刀——嗐,不顶事咧,早卖咧。”

    雄澜往前多走两步,在一家挂着“老店”旧木牌的客栈前停住。

    灶膛火光一跳一跳,映着个蹲着添柴的背影。“打尖或住店?”妇人头也不回。

    “住店,要两间。”

    妇人起身拍拍膝上柴灰,转过脸来。书箱边角磨白、剑鞘新配、壮汉肩头粗布裹的长物已沾满风尘。

    她没问什么,只道:“大炕三十文,单铺二十文,没窗。”

    “单铺她住。”雄澜从钱袋数出五十文,搁在柜上。

    那钱袋比离太原时瘪了许多。

    九日里住店七夜,打尖二十余顿,又给高谈圣添了双新布鞋,那双太原买的,走到第三天便开了帮。

    “让你管钱,两间都不知道搞搞价?”王女一个白眼。

    妇人收了钱“卬们这圪垯价真中嘞,不磨也合舍”摘下两枚钥匙:“后头井绳前日断咧,卬还没顾上换,恁打水当心些么。”

    高谈圣将书箱卸在廊下,直起腰,长长吁了口气。终于能把这几十斤书从肩上放下来,活动活动臂膀。

    院角堆着劈柴,斧头插在木墩上,刃口反着银光。

    雄澜走过去,蹲下身,指腹在刃上轻轻一抹。

    “敢问刀石?”

    “昨日磨的。”妇人不知何时跟进来,倚在门框边,“老汉儿在时,斧刃从不隔夜哩。”她抬抬下巴“用罢。柴房里有刃石。”

    少年磨斧。不急,不徐。高谈圣从拓片上抬起头,轻声云:“如切如磋,如琢如磨。”

    王一婷道:“磨斧头也算?”

    “算。”窗外沙沙地响。一夜过去

    天色明也未明,南门外已是人声。没有木棚,没有官秤。河东盐车、西山炭驴、挑柿子进城的乡亲,把城门口挤成一道窄流。

    “卬先来的!恁挤甚哩!”

    “卬还先来的哩!”

    驴粪蛋子滚在黄土路上,被野狗叼走。

    三人挤在路边食摊吃粥。

    两张矮桌,几条板凳,灶上搁着筐杂粮饼和一大瓦盆小米粥。盆边磕了个豁口,粥还热着,澄着气。

    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,系粗布围裙,正给邻桌舀粥。她动作慢,舀一勺还要在盆沿刮三刮。

    “三碗粥,包两个饼,路上吃。”王一婷道。

    妇人应声,碗筷磕碰。饼推过来时,瞅着王一婷腰间那柄剑。又见王一婷把饼揣怀。眯眼看了片刻。

    “小娘子,这剑姓王。”

    王一婷的手顿住。

    妇人却不看她,自顾自舀下一碗,推到高谈圣面前:“读书人?县学今儿不开,走错门咧。”

    高谈圣一怔:“大娘怎知……”

    “卬在城南住十七年咧。”妇人把最后那碗粥搁雄澜面前,直起腰捶了捶后背。

    她又看了一眼那剑柄的雕花。

    “二十二年前,卬在长安城外摆过摊。”

    妇人声音很平,像说今早粥稠了些,“那年来过一个人,反抓的匕首,也是一样的雕花。他急着过潼关,多要了两个饼,也揣进胸口。”

    王一婷攥着粥碗,不可置信。

    “后来听说,那人刺了国公爷,杀了总兵,还和丁彦平大战一场。”妇人把抹布搭上肩头,换成了官话“匕首没寻着,尸首也没人收。”

    雄澜余光,恰在她手抖的一瞬。

    妇人转身,舀起锅里最后一勺粥,倒进豁口盆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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